第一卷:戍堡孤烟​ 第三十三章:地底亡音-《铁马丙午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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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黑暗是有分量的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闭上眼睛、蒙上被子后的黑。是沉甸甸的、压得人胸口发闷、喘不上气的黑,像浸透了水的厚毡子,一层层裹上来,裹得严严实实。没有一丝光,连自己伸到眼前的手指都看不见,只有无边无际、浓得化不开的墨。耳朵和鼻子就变得格外灵敏,灵敏得让人心慌。

    耳朵里灌满了声音——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粗重压抑的喘息,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,还有那从上方缝隙口幽幽传下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“沙沙”声。不紧不慢,一步一顿,透着股冰碴子似的冷静和耐心,正顺着陡峭的矿道,朝他们摸下来。

    是追兵。那种受过训的、专门在黑暗里干脏活的追兵。姬凡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两个黑衣蒙面人的影子,还有缺指头目手下那些沉默的“送货郎”。不管是哪一拨,都足够要他们的命。

    他被人架了起来,动作很轻,但牵扯到左肩伤口,还是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,喉咙里一阵腥甜。是燕七。少年瘦削却异常有力的手臂环过他腋下,几乎是将他半提起来,另一只手摸索着岩壁,开始向矿道深处移动。脚步又轻又快,像在黑暗中潜行的山猫,竟没什么声响。

    耿大牛紧跟在后,呼哧呼哧地喘,脚步明显沉得多,在寂静的矿道里显得有些刺耳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被燕七一个极低的气音制止了。

    往下走。只有往下走。

    后面的“沙沙”声停了片刻,似乎在辨认方向,随即,又响了起来,速度似乎快了一丝。

    三人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,朝着矿道深处亡命奔逃。脚下是湿滑的、长满苔藓的碎石和不知深浅的坑洼,有时能感觉到冰冷的、没过脚踝的积水。岩壁粗糙湿冷,嶙峋的石头不时刮擦着衣物和皮肤,留下火辣辣的痛感。空气越来越浑浊,硫磺和硝石的刺鼻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陈旧的、混合着金属锈蚀、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动物巢穴的淡淡臊臭。

    还有那股风,阴冷的、不知从地底何处钻上来的穿堂风,呜呜地吹着,像无数冤魂在耳边低声呜咽,带走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热气。

    姬凡几乎是被燕七拖着走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朽坏的木偶,所有的关节都在呻吟,所有的力气都从那个不断渗血的左肩伤口漏了出去。寒冷、疼痛、失血带来的眩晕,像三只贪婪的鬣狗,轮番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清醒。他只能死死咬着牙,用疼痛对抗着不断上涌的黑暗,强迫自己跟上燕七的步伐。

    不能倒下。倒下了,就真的全完了。韩伯和石大姐还生死未卜,怀里的证据还没送出去,父亲的仇……还有那么多袍泽的血……

    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,也放大了恐惧。每一次踩碎石子,每一次衣角刮到岩壁,都显得格外惊心动魄,仿佛在向后面的追兵大声宣告:“我们在这里!”

    后面的“沙沙”声,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,像附骨之疽。对方显然极有经验,并不急于猛扑,只是不疾不徐地跟着,用这种心理上的压迫,一点点消磨猎物的体力和意志。

    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只有一刻钟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矿道似乎变得宽敞了些,风声也大了,呜呜地打着旋。脚下的积水更深了,冰冷刺骨,没过了小腿肚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燕七猛地停下了。

    姬凡猝不及防,撞在他背上,闷哼一声,差点晕过去。耿大牛也差点撞上来,慌忙刹住脚步。

    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耿大牛压低声音,颤抖着问。

    燕七没回答。黑暗中,姬凡感觉到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肌肉骤然绷紧,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。他微微侧头,似乎在倾听,又像是在用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,观察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    姬凡也屏住呼吸,努力倾听。除了风声、水声、自己的心跳,还有……

    “咔哒……咔哒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!之前在矿道口隐约听到的、微弱而规律的金属机括运转声!此刻变得清晰了许多!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,隔着厚厚的岩壁,或者在某条岔道的尽头,以一种恒定的、冰冷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地响着。

    那是什么?废弃矿道里的机关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

    身后的“沙沙”声,也停了。追兵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,停了下来,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,观察着。

    前有诡异的声响,后有致命的追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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